三体11.墨子·烈焰
" ]8 m3 {* K, @汪淼回到家里，之前没有忘记在游戏店买了一套V装具。妻子告诉他，单位的人一天都在找他。汪淼打开已关了一天的手机回了几个纳米中心来的电话，许诺明天去上班。吃饭的时候，他真的照大史说的又喝了不少酒，但毫无睡意。当妻儿睡熟后，他坐在电脑前戴上新买回的V装具，再次登录《三体》。
! y8 ?/ o5 c# M- O9 S# `4 v) u
0 r/ d- j! H' j( W7 Q黎明的荒原，汪淼站在纣王的金字塔前，覆盖它的积雪早已消失，构筑金字塔的大石块表面被风化得坑坑洼洼，大地已是另一种颜色。远处有几幢巨大的建筑物。汪淼猜那都是干仓，但形状与上次所见已完全不同，一切都表明，漫长的岁月已经流逝。1 [3 b6 [* T$ X5 Q1 p
' y, B1 n4 Z8 N6 \0 G) ]$ C
借着天边的展曦，汪淼寻找着金字塔的入口，在那个位置，他看到入口已经被石块封死了，但同时看到旁边新修了一条长长的石阶，直通金字塔的顶部。他仰望高高的塔顶，看到原来那直指苍穹的塔顶已被削平了，成为一个平台，这座金字塔也由埃及式变为阿兹特克式。0 v' s) c4 H% |! [
) _2 ]( ]0 I5 a- D9 z" k! h' _, ]* i沿着石阶，汪淼攀上了金字塔的顶部，看到了一处类似于古观星台的地方。平台的一角有一架数米高的天文望远镜，旁边还有几架较小型的。另一边是几台奇形怪状的仪器，很像古中国的浑天仪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中央的一个大铜球，直径两米左右，放置在一台复杂的机器上，由许多大小不同的齿轮托举着，缓缓转动。汪淼注意到，它的转动方向和速度在不停地变化。在机器下方有一个方坑，在里面昏暗的火光中，汪淼看到几个奴隶模样的人在推动着一个转盘，为上面的机器提供动力。* E3 Z+ ?- Y3 X5 ^3 S, l, N
2 r2 P8 m; U+ X8 V t$ D: E1 j
有一个人朝汪淼走来，与上次首遇周文王时一样，这人背对着地平线的曙光，只能看到黑暗中一双闪亮的眼睛。他身材瘦高，身着飘逸的黑色长袍，长发在头顶上不经意地缩了个结，剩下的在风中飞扬。8 W; |* Q5 R' U, L6 K) ]; v
7 F% |- F' A% h+ {. G8 B8 K) I+ N"你好，我是墨子。"他自我介绍道。"我是海人，你好。"& r, s* ~4 R7 y& f9 r" S3 r; Q
# N$ f( s! R; V9 M7 p* @% p"啊，我知道你！"墨子兴奋地说，"在137号文明中，你追随过周文王。" p) z' }' W( W5 o2 [9 T
: W3 P7 S: }/ p5 p: _
"我是同他一起到过这里，但从不相信他的理论。" S3 U7 I5 y1 m' T4 a0 I+ K# R
/ p# O" R! R A' V7 D- q7 r9 w& O7 L"你是对的。"/ U; B; J) R: p6 T
) I5 P y0 `( ~" ^4 [ L+ F; }) p
墨子对汪淼郑重地点点头，然后凑近他说，"知道吗，在你离开的三十六万两千年里，文明又重新启动了四次。在乱纪元和恒纪元的无规律交替中艰难地成长。最短的一次只走完了石器时代的一半，但139号文明创造了纪录，居然走到了蒸汽时代！"$ B* Y3 T" M; q6 O
8 K. D0 [% {, h8 z
"这么说，在那个文明中有人找到了太阳运行的规律？"1 V2 u( V& x' h* S0 P' K# b4 a
, S; ]- ~' C7 C
墨子大笑着摇头："没有没有，侥幸而已。"4 K! b; f2 ^: M2 R" ~8 W
! F8 R$ s8 G' m* V' \: ]
"但人们一直在努力吧？"
* x. x8 R3 q3 D( M/ t
( {1 N% W) H2 {* p' B" x"当然，来，我让你看看上次文明的努力。"墨子领着汪淼走到观星台一角，大地在他们下面伸展开来，像一块沧桑的旧皮革，墨子将一架小望远镜对准下面大地上的一个目标，然后让汪淼看。汪淼将眼晴凑到目镜上，看到一个奇异的东西，那是一具骷髅，在晨光中呈雪白色，看上去结构很精致。最令人惊奇的是这骷髅站立着，那姿势很是优雅高贵，一只手抬到颚下，似乎在抚摸着那已不存在的胡须，它的头微仰，仿佛在向天地发问。
: C: Q3 i0 t# i% p. J. f- {1 B. F
"那是孔子。"墨子指着那个方向说，"他认为，一切都要合乎礼，宇宙万物都不例外。他于是创造了一套宇宙的礼法系统，企图据此预测太阳的运行。"0 r# ]0 z Z: ?* {
' W+ x( S' J' h
"结果可想而知。"
! a2 d( f, V+ h0 ~- V# T I f& M% g0 q S4 g6 h
"是的，他计算出太阳该循礼之时，就预测了一次长达五年的恒纪元，你别说。那一次还真持续了一个月之久。"
4 V g2 e G! m: d9 |; i
, y) T( B* B4 O; n+ J+ y' Y" Z6 c"然后，有一天太阳再也没有出来？"$ J& M5 i4 }- t. A O8 |
0 G2 D+ S3 n8 X
"不，那天太阳出来了，升到了正空，但突然熄灭了。"
6 [8 v. s5 B1 `" J0 H( r$ ]5 _1 T+ P3 u4 p. k' {8 ~
"什么？熄灭？！"
: ]+ [+ |' {( V" P3 A
0 L2 W$ z9 X8 ]' Z"是的，开始是慢慢暗下去、小下去。然后突然熄灭了！夜幕降临，那个冷啊，孔子就那么站着冻成了冰柱，一直站到现在。"
+ t: s2 }7 d. \/ h) X7 F
) w) t6 U, A$ C( |* p+ O/ |"什么都没有了吗？我是说熄灭后的太阳？"7 R; [# k+ W# g" Y
# B* ` ` o T4 Z- r$ `
"在那个位置，出现了一颗飞星。像是太阳死后的灵魂。"$ G" ^* q- R% O5 X$ {: M3 w5 D( T+ j
* x% A% f5 L" c& \. ^4 l! f9 R"哦，你肯定太阳是突然熄灭，飞星是突然出现的吗？"; U. V$ l: x/ K: }7 }
/ G* l2 C- ]( J3 Y/ w"是。突然熄灭，飞星就出现了。你可以去查日志数据库，这记载没错。"/ M; X8 Y# i: `5 ]/ K0 z
- v! ^6 f5 r7 a( m; W4 {3 C
"哦--"汪淼沉吟良久，本来，对于三体世界的奥秘，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理论，但墨子说的这件事将他所想的全推翻了，"怎么会是……突然的呢？"他懊恼地说。4 ?6 @7 A7 \1 f7 U* ^9 B% J
- q: Q" Z% L4 i9 r+ B! Q" N8 C
"现在是汉朝，西汉还是东汉我也不清楚。"0 U# p }: X* z
" Y4 h8 w/ m r! x. E"你也是一直活到现在？") T+ t7 {- H" K1 R1 T4 t
7 G C2 W! \2 Y9 A"我有使命，要准确观测太阳的运行。那些巫师、玄学家和道学家们都是些无用的东西，他们四体不勤、五谷不分，动手能力极差，只是沉浸于自己的玄想中。但我不同，我能做出实际的东西来！"他指指平台上的众多仪器说。
" t; N3 H3 _7 }0 Y0 O
& u; Y8 ], r- ~"凭着这些就能达到你的目的吗？"汪淼指了指仪器，特别是那个神秘的大铜球说。* F3 H2 C9 G' _6 ?; j$ E
5 q! d9 J0 f$ X. ]0 B3 ~
"我也有理论，但不是玄学，是通过大量观测总结出来的。首先，你知道宇宙是什么吗？是一部机器。"
( n2 l2 X2 u1 m# b- ?8 h2 X3 v# Y% i# R8 b; V+ ]; m% L- ^, N
"这等于没说。"# B% }0 n: m0 R
* r; T, w6 o' M
"说得具体些，宇宙是一个悬浮于火海中的大空心球，球上有许多小洞和一个大洞，火海的光芒从这些洞中透进来，小洞是星星，大洞是太阳。"
% K. P# G% N' U' K& [- }5 d. w
3 O" g5 j6 u z; Y3 P( Q"很有意思的一个模型，"汪淼看看大铜球说，现在他大概能猜出那是什么了，"但其中有一个大漏洞：太阳升起和落下时，我们看到它与群星是相对运动的，而大球球壳上的所有洞孔的相对位置应该是固定的。" \) C. {: `: q( r7 m
6 b; _3 A+ C2 `2 w W2 h9 E1 W' B
"很对。所以我推出了经过修正的模型，宇宙之球是由两层球壳构成的，我们看到的天空是内层壳，外层球壳上有一个大洞，内层球壳上有大量小洞，那个外壳上的大洞透进的光在两层球壳之间的夹层反射和散射，使夹层间充满了亮光，这亮光从小洞中透进来，我们就看到了星星。". R6 V( s) f) M% ]- p+ p* V
2 U4 _ ]7 \, U! i+ R2 s5 _
"那太阳呢？"
3 L0 q! {- _& B- s. k9 w
. a: R# d3 T$ }* y% a"太阳是外层壳上的大洞投射到内层壳上的巨大光斑，它的亮度如此之高。像照穿鸡蛋壳一般照穿了内壳，我们就看到了太阳。光斑周围的散射光较强，也照了内壳，这就是我们白天看到的晴空。"9 c8 F3 M+ i9 a+ h/ p, ^+ j" p
5 m3 v$ X1 {, s' J3 V& A& E6 K6 y" j
"是什么力最驱动若两层球壳进行不规则转动呢？"# ~ ^ T8 c1 S" s% n+ x
; `" X) b# w. [: Z& z* y
"是宇宙之外火海的力量。": R, M9 A0 _+ K* b
5 \1 w+ k+ Y K. Y/ t Q
"可不同时期的太阳大小和亮度是不一样的。在你双壳模型中，太阳的大小和亮度应该是恒定的，如果外火海不均匀，至少大小应该是恒定的。"
5 Y* @" S: y1 F7 [! b( L3 `: g. y. O, u& F$ V# R$ J4 O
"你把这个模型想得太简单了，随着外界火海的化，宇宙的外层壳的大小也会膨胀或收缩，这就导致了太阳大小和光度的变化。" W5 X$ J+ c2 r! d
" o# q. H" g; \. ]' y
"那飞星呢？"* C) F) @ i) k4 I; v! Z, y
3 K2 N0 \7 y2 U
"飞星？你怎么总是提飞星？它们是些不重要的西，是宇宙球内乱飞的灰尘。"$ A: K9 M, T( }# }- m
( |" M' |" ~( J$ i8 q# @"不。我认为飞星很重要。另外，你的模型如何解释孔子时代太阳当空熄灭呢？"
' Y& P# _! Q* u& B' q4 B, G) V) {1 D% u$ l4 ~3 j3 I& R
"那是个罕见的例外，可能是宇宙外面的火海中的暗斑或黑云正好飘过外层壳上的大洞。"
7 c+ ]! G4 n; Q+ a
5 O! n; y) [6 q! D) t# ^汪淼指指大铜球问："这一定就是你的宇宙模型吧？"+ u; }7 r7 J! v
% {! F: I7 V/ F' N( j"是的，我造出了宇宙机器。使球转动的那一组复杂的齿轮，模拟着外界火海对球的作用。这种作用的规律，也就是外界火海中火焰的分布和流动规律，是我经过几百年的观测总结出来的。"
6 P6 A8 Y1 z3 X4 P! @# t6 x8 K9 q/ u# x4 Y
"这球可以膨胀收缩吗？"" [5 p6 ^, ~' j3 i* A
- _" l, p6 p* L& F+ S- w
"当然可以，现在它就在缓慢收缩。" q1 A3 W8 p0 {6 O) b
) F$ m9 V$ }2 X! [+ j8 {, m" q汪淼找了平台边的栏杆作为固定参照物细看，发现墨子说的是事实。9 M* H% N ?& {6 G; _9 i. |( P
' m6 `' M5 i% r( ]3 Z1 d: C. ~
"这球有内层壳吗？"; F2 V3 g8 G" p
$ k4 l* N. n" K+ N( H
"当然有，内外壳之间通过复杂的机构传动。") p5 }9 o9 I" l! q$ v# A6 e
1 j5 g+ Z! O; N$ `5 m5 h8 D"真是精巧的机械！"汪淼由衷地赞叹道，"可从外壳上没有看到在内层壳投射光斑的大洞啊？"" q! C' d- ?% M ~4 a& C
$ ~' M% M1 X, s/ B
"没有洞，我在外壳的内壁上安装了一个光源，作为大洞的模拟。那光源是用从几十万只萤火虫中提炼出来的荧光材料制成的。发出的是冷光，因为内壳的半透明石膏球层导热性不好，这样可以避免一般的热光源在球内聚集温度，让记录员可以在里面长期待下去。"
: N6 q/ t2 Y: Y- a
/ ]; t5 k$ k, b5 J1 m"球里面还有人？" O- U! ~: B: O; i6 b
8 s6 i2 {3 {' ]* u7 ?# h! Q7 v
"当然，记录员站在一个底部有滑轮的架子上，位置保持在球体中心。将模拟宇宙设定到现实宇宙的某一状态后，它其后的运转将准确地模拟出未来的宇宙状态，当然也能模拟出太阳的运行状态，那名记录员将其记录下来就形成了一本准确的万年历，这是过去上百个文明梦寐以求的东西啊。你来得正好，模拟宇宙刚刚显示，一个长达四年的恒纪元将开始，汉武帝已根据我的预测发布了浸泡诏书，让我们等着日出吧。"
3 ^5 |5 H3 s7 |/ i3 i8 v
/ U3 k% M$ x+ k5 C, W! t# q9 m墨子调出了游戏界面，将时间的流逝速度稍微调快了些。一轮红日升出地平线，大地上星罗棋布的湖泊开始解冻，这些湖泊原来封冻的冰面上落满了沙尘，与大地融为一体，现在渐渐变成一个个晶莹闪亮的镜面，仿佛大地睁开了无数只眼睛。在这高处，浸泡的具体细节看不清楚，只能看到湖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，像春天拥出洞穴的蚁群。世界再一次复活了。
4 C& I( N5 w% y7 @( e0 l( z# t9 g: e' `+ \
"您不下去投身于这美妙的生活吗？刚刚复活的女性是最渴望爱隋的。"墨子指着下面重现生机的大地对汪淼说，"你在这里再待下去没有意义了，游戏已经终结，我是最后的胜者。"- F* J2 d% y; v7 A* D
. S7 G8 ~2 Q% Z5 U% K
"你的模拟宇宙作为一台机器确实精妙绝伦，但对它做出的预测嘛……哦，我能否使用您那台望远镜观测天象呢？"
: e) m2 y5 O2 o* c" K$ u- S2 |& _# x
1 _/ h3 ]" E% k' G- l* H1 ]# G0 F/ t"当然可以，你请。"墨子对着大望远镜做了个手势。 o" S$ ]0 T$ V- K6 s+ p$ ]7 O" w
' z7 [% ]& _9 o# a% ~ B) L汪淼走到望远镜前，立刻发现了问题："要观测太阳，怎么办呢？"0 ]& H: N3 R5 c+ u3 ]
2 Y0 t) x# e* k- @2 I墨子从一只木箱中拿出了一块黑色圆片，"加上这片烟熏的滤镜。"说着将它插到望远镜的目镜前。汪淼将望远镜对准已升到半空的太阳，不由赞叹墨子的想象力：太阳看上去确实像一个通向无边火海的孔洞，是一个更大存在的一小部分。但进一步细看时，他发现，这个太阳与自己现实经验中的那个有些不同，它有一颗很小的核心，如果将太阳看成一只眸子，这个日核就像瞳孔。日核虽小，但明亮而致密，包裹它的外层则显得有些缺少实在感，飘忽不定，很像是气态的。而穿过那厚厚的外层能看到内部日核，也说明外层是处于透明或半透明状态的，它发出的光芒，更多的可能是日核光芒的散射。
, P5 v u B3 d) s% T
* z! {% d2 V! e( }# g+ b+ M太阳图像的真实和精致令汪淼震惊，他再次确定，游戏的作者在表面简洁的图像深处有意隐藏了海量的细节，等待着玩家去发掘。9 @8 l6 e) W1 z. @- s$ r
6 U( B1 @- O* c/ |" _% S4 x汪淼直起身，细想着这个太阳的结构隐含的意义，立刻兴奋起来。由于游戏时间加速，太阳已移到了西天，汪淼调整望远镜再次对准它，一直跟踪到它落下地平线。夜幕降临。大地上点点排火与夜空渐密的群星相映。汪淼将望远镜上的黑色滤镜取下，继续观测星空，他最感兴趣的是飞星，很快找到了两个。他只来得及对其中的一个进行大概的观察，天就又亮了。他于是装上滤镜接着观测太阳……汪淼就这样连续进行了十多天的天文观测，享受着发现的乐趣。其实，时间流逝速度的加快是有利于天文观测的。因为这使得天体的运行和变化更加明显。, q5 L( m0 M5 P5 A2 M) Z+ d
4 H- Z" L: C) [9 W恒纪元开始后的第十七天，日出时问已过了五个小时，大地仍笼罩在夜幕中。金字塔下面人山人海。无数火把在寒风中摇曳。
2 i+ G2 q2 T: X) c2 i8 x
/ {: h1 `, `; l' d5 t"太阳可能不会出来了，同137号文明的结局一样。"汪淼对正在编纂这个世界上第一份万年历的墨子说。墨子抚着胡须，对汪淼露出自信的笑容，"放心，太阳就要升起，恒纪元将继续，我已经掌握了宇宙机器的运转原理，我的预测不会有错。"
6 B- q6 c! y( T: t
$ |: c) r( {! @3 _( e6 j似乎是印证墨子的话，天边真的出现了曙光，金字塔旁边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。
9 ]$ o. z8 J/ ]
: j/ s/ D" |- J; |那片银白色的曙光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扩展变亮，仿佛即将升起的太阳要弥补失去的时间。很快，曙光已弥漫了半个天空，以至太阳还未升起。大地已同往日的白昼一样明亮。汪淼向曙光出现的远方看去，发现地平线发出刺眼的强光，并向上弯曲拱起，成一个横贯视野的完美弧形，他很快看出那不是地平线，是日轮的边缘，正在升起的是一颗硕大无比的太阳，眼睛适应了这强光后，地平线仍在原位显现出来，汪淼看到一缕缕黑色的东西在天边升起，在日轮明亮的背景上格外清晰，那是远方燃烧产生的烟雾。金字塔下面，一匹快马从日出方向飞驰而来，扬起的尘埃在大地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灰线，人群为其让开了一条路，汪淼听到马上的人在声嘶力竭地大喊："脱水！脱水！!"
5 v/ R+ p) `" Q& M+ U' Z
0 C+ X% m, d- Y1 d" \跟着这匹马跑来的，是一大群牛马和其他动物。它们的身上都带着火焰，在大地上织成一张移动的火毯。巨日已从地平线上升起了一半，占据了半个天空，大地似乎正顺着一堵光辉灿烂的大墙缓缓下沉。汪淼可以清晰地看到太阳表面的细节，火焰的海洋上布满涌浪和旋涡，黑子如幽灵般沿着无规则的路线漂浮，日冕像金色的长袖懒洋洋地舒展着。/ S2 C& C7 B8 l0 e9 C4 C/ y. a
+ ?8 U( X6 S: [# \
大地上，已脱水和未脱水的人都燃烧起来，像无数扔进炉膛的柴火，其火焰的光芒比炉膛中燃烧的碳块都亮，但很快就熄灭了。
- L% n1 g, ~# {) ?2 e* p0 j( L# Z& T* J/ a, C m) ~
巨日迅速上升，很快升到了正空，遮盖了大部分天空。汪淼仰头看去，感觉突然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：这之前他是在向上看，现在似乎是在向下看了。巨日的表面构成了火焰的大地。他感觉自已正向这灿烂的地狱坠落！: N$ V# w* e C. [+ ?
0 R& F, y1 M N* y1 B大地上的湖泊开始蒸发，一团团雪白的水蒸汽成蘑菇云状高高升起，接着弥散开来，遮盖了湖边人类的骨灰。
- T( C& Q5 R+ J4 i& R% p0 k
: _ k+ `1 ?5 Z"恒纪元将继续，宇宙是一台机器，我造出了这台机器；恒纪元将继续，宇宙是……"$ O3 F6 R! Q4 O, \) V
; ^2 p0 j6 Q: T* G! x' d, a0 X汪淼扭头一看，这声音是从正在燃烧的墨子发出来的，他的身体包含在一根高高的橘黄色火柱之中，皮肤在发皱和炭化，但双眼仍发出与吞噬他的火焰完全不同的光芒。他那已成为燃烧的炭杆的双手捧着一团正在飞散的绢灰，那是第一份万年历。汪淼自己也在燃烧，他举起双手，看到了两根火炬。3 z9 r7 M$ P/ m% q6 f7 v( }+ D
8 y) V3 E7 V7 }4 v# l! \" R! U+ \巨日很快向西移去，让出被它遮住的苍穹。沉没于地平线下，下沉的过程很快，大地似乎又沿着那堵光墙升起。耀眼的晚霞转瞬即逝，夜幕像被一双巨手拉扯的大黑布般遮盖了已化为灰烬的世界。刚刚被烧灼过的大地在夜色下发着暗红色的光，像一块从炉中夹出来不久的炭块。汪淼在夜空中看到群星出现了一小会儿，很快，水汽和烟雾遮住了天空，也遮住了处于红炽状态的大地上的一切，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的混沌之中。一行红色的字出现：
$ Q3 l' f) l, z; z& Z: t+ G
1 Z7 a2 z' P6 `* W" x8 f+ \- ]第141号文明在烈焰中毁灭了。该文明进化至东汉层次。/ c1 C0 b" N: B% ` ]9 S! ~& X
O0 H3 V, a3 I- g. f文明的种子仍在。她将重新启动。再次开始在三体世界中命运莫测地进化，欢迎您再次登录。
+ x) J) \, _" Y7 z
, w1 S M+ X0 Y5 Z' M% c1 d汪淼摘下V装具，精神上的震撼稍稍平息后，又一次有了那种感觉：《三体》是故意伪装成虚假，但拥有巨大纵深的真实；而眼前的真实世界，倒像一幅看似繁复庞杂实则单薄表浅的《清明上河图》。' h& ~7 k: ~ l0 U, s, k
& V+ V" a# |1 ?; E* z/ R第二天汪淼去纳米中心上班，除了因他昨天没来导致的一些小小的混乱外，一切如常。他发现工作是一种有效的麻醉剂，投身于其中，就暂时躲开了那噩梦般的困扰。一整天他有意使自己保持忙碌状态，天黑后才离开实验室。
9 e$ i4 ^; J. ~5 c/ M- M8 O9 ?; W' H* d4 w
一走出纳米中心的大楼，汪淼又被那噩梦的感觉追上了，他觉得布满群星的夜空像一面覆盖一切的放大镜，他自己是镜下的一只赤裸的小虫，无处躲藏。他必须再为自己找些事情做，想到应该再去看看杨冬的母亲了，就驱车来到了叶文洁家。
6 @4 J6 d& y% i! U; j3 r0 ?6 ^' m' L9 @" o
杨母一个人在家，汪淼进去时她正坐在沙发上看书，他这才发现她的眼睛既老花又近视，看书和看远处时都要换戴眼镜。杨母见到汪淼很高兴，说他的气色看上去比上次好多了。
, a4 ?$ f' i1 C8 u
7 V2 ~5 a6 { N"都是因为您的人参。"汪淼笑笑说。
7 k7 F2 G9 l3 i6 Z L' X- d; C! ~0 c6 {% J, O0 y! r* Z
杨母摇摇头，"那东西成色不好，那时，在基地周围能采到很好的野山参。我采到过一枝有这么长的……不知现在那里怎么样，听说已经没有人了。唉，老了，最近总是在想以前的事。"
2 H \2 @& f A& X; n1 t& N: G
: T, z) K: E% O, H"听说在'文革'中，您吃过不少苦。"+ W& w- m9 L* a6 P9 M
) v7 |9 m. q; e5 b, M s4 |- k3 z"听小沙说的吧？"杨母轻轻摆摆手，像拂去面前的一根蛛丝，"过去了，都过去了……昨天小沙来电话，急匆匆的，说些什么我也听不明白，只听出来你好像遇到什么事。小汪啊，其实，你到了我这个年纪，就会发现当年以为天要塌下来的那些大事，其实没有什么的。"; |9 d7 j, L% ?# j y; L
' H; ?5 Q+ N. Z$ Z+ P! n
"谢谢您。"汪淼说，他又感到了那种难得的温暖。现在，眼前这位历经沧桑变得平静淡泊的老人，和那位无知而无畏大史，成了他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的两根支柱。# T3 g+ O, g* z% u
% {" b( I# U; `4 U4 }2 Z, \7 }0 g" j杨母接着说："说起'文革'，我还是很幸运的，在活不下去的时候，竟意外地到了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。"0 p) F0 v) ^) w
, h9 b1 c) @* H+ b
"您是说红岸基地吗？"
1 ?, ]8 k4 d- A5 i) F2 ^4 E
5 K1 p, @) @/ b* P杨母点点头。
: n3 I/ U1 B: _
4 Z5 s, \! h; a) H* j6 X"那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，我最初还以为纯属传说呢。"
/ y9 u9 [6 [( J5 @5 J& _
8 |8 y/ ` M: H6 j% L: y r2 t"不是传说，要是想知道，我给你讲讲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事。", b+ |3 R5 U% f0 n$ i- `4 i g
A$ ^1 m( I! q+ |3 ]
杨母这一说令汪淼有些紧张。"叶老师，我只是好奇而己，要是不方便就算了。": q# P5 \! S) @4 u8 E- R2 b9 D
! i( {% P) m+ q5 ~0 P! m"哦，没什么的，就当我找人说说话吧，我这阵子也确实想找人说说话。"5 {9 B( o# f: z8 ~4 v6 {! l
4 A" H0 c" X( B* d! V0 d
"您可以到老年活动室什么的去坐坐，多走动走动总是不寂寞。"
' R4 x8 ^2 h5 s" c( _- O6 T, U% u4 M
"那些退休的老家伙们好多都是我在大学的同事，但总是同他们融不到一块儿。大家都喜欢念念叨叨地回忆往事，但都希望别人听自己的，而对别人说的都厌烦。红岸那些事，也就你感兴趣了。". _5 a1 q, G( `, K4 u7 ^1 y
% s+ G- H+ n7 L( }( t- g
"现在说总还是有些不方便吧？"2 A' z. O. ]& \& H+ b* R
5 B2 p& ]; T9 z6 @1 R5 o"那倒是，毕竟还属于机密。不过那本书出了以后，许多亲历过的人也都在说，都是公开的秘密了。写那本书的人很不负责任，他的目的先放到一边，书中的许多内容也与事实有很大出入，纠正一下也是应该的。"
3 u. R2 @% p& J4 o# b) `5 z. R8 E2 k& D q
于是，杨母向汪淼讲述了那段还未尘封的往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