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. V# I7 W- G+ P/ h, 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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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些隔绝在人与人之间的东西，可以轻易地就在彼此间划开深深的沟壑，下过雨，再变成河，就再也没有办法渡过去。
. {: w8 K( G7 n" Q! ]3 r% i如果河面再堆起大雾……
& k; n. q+ a8 ?& x% e8 n! L* L就像十四岁的齐铭第一次遗精弄脏了内裤，他早上起来后把裤子塞在枕头下面，然后就出发上课去了。晚上回家洗完澡后，他拿着早上的裤子去厕所。遇见母亲的时候，微微有些涨红了脸。* u/ q( A4 g& a& \) t4 u
母亲看他拿着裤子，习惯性地伸手要去接过来。却意外地被齐铭拒绝了。$ [# o0 U% S, H0 h/ m5 h
“你好好的洗什么裤子啊，不是都是我帮你洗的吗，今天中邪啦傻小子，”母亲伸过手，“拿过来，你快去看书去。”
: \3 Q/ ]' K$ w; l齐铭侧过身，脸像要烧起来，“不用，我自己洗。”绕过母亲，走进厕所把门关起来。
! A& G* {1 @( s1 v7 U# k* K母亲站在门外，听着里面水龙头的哗哗声，若有所思地笑起来。, m* p) r3 w! S- A2 U7 d4 Z" N/ V
齐铭从厕所出来，甩着手上的水，刚伸手在毛巾上擦了擦，就看到母亲站在客厅的过道里，望着自己，脸上堆着笑，“傻小子，你以为妈妈不知道啊。”) y& s# h8 [3 \- \6 V9 e' D% A* K
突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从血管里流进了心脏，就像是喝到太甜的糖水，甜到喉咙发出难过的痒。就像是咽喉里被蚊子叮出个蚊子块来。 G% x1 I+ {" F0 W% i! R. r' y# ~& j
“没什么，我看书去了。”齐铭摸摸自己的脸，烫得很不舒服。6 m4 m% r6 B8 p) h
“哦哟，你和妈妈还要怕什么羞的啦。以后还是妈妈洗。乖啊。变小伙子了哦，哈哈。”" Z5 V+ J0 r0 F% H; T+ x% B" D
齐铭关上自己房间的门，倒在床上，拉过被子捂住了头。9 k8 E' r5 M: w5 m4 U3 {
门外母亲打电话的声音又高调又清晰。. D' m% M3 g3 P, {4 B
“喂，齐方诚，你家宝贝儿子变大人了哦，哈哈，我跟你说呀……”& F0 ?; j% w: h) q& e) y- } ]
齐铭躺在床上，蒙着被子，手伸在外面，摸着墙上电灯的开关，按开，又关上，按开，再关上。灯光打不进被子，只能在眼皮上形成一隐一灭的模糊光亮。" ~$ X9 N1 i0 ]& v
心上像覆盖着一层灰色的膜，像极了傍晚弄堂里的暮色，带着热烘烘的油烟味，熏得心里难受。
, G4 ~+ f m; U" z! X之后过了几天，有天早上上学的时候，母亲和几个中年妇女正好也在门口聊天。齐铭拉了拉书包，从她们身边挤过去，低声说了句，妈我先去上课了。
9 O1 {$ j) E5 J: p( L9 ]- a/ F5 Y齐铭刚没走远两步，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对话声。
2 y7 g) w& S6 H/ o“听说你儿子哦~嘿嘿。”阴阳怪气的笑。8 j" _7 x) y; ~, G6 L
“哦哟，李秀兰你这个大嘴巴，哪能好到处讲的啦。”母亲假装生气的声音。声音装得再讨厌，还是带着笑。2 ~5 c$ g) e1 P+ u, h( m, t
“哎呀，这是好事呀，早日抱孙子还不好啊。哈哈哈哈。”讨厌的笑。
! Q: V- T8 j$ _: z U) ?- h$ ^$ I“现在的小孩哦，真是，营养好，想当初我们家那个，16岁！”一个年纪更长的妇女。 F/ m1 Q7 r& P. B3 l5 [: \! E, w
齐铭把自行车从车堆里用力地拉出来，太用力，扯倒了一排停在弄堂口的车子。: i6 j5 V6 E! H+ `8 @
“哦哟，害羞了！你们家齐铭还真是嫩得出水了。”
+ c* h$ _) I' Z. b) a* d E. K+ U“什么嫩得出水了，你老大不小的，怎么这么不正经。”母亲陪着笑。
1 ~0 q% N' g, ~6 g3 F" X; b1 V- z齐铭恨不得突然弄堂被扔下一个炸弹，轰得一声世界太平。% m% W6 j/ y& O6 w2 T* 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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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出弄堂口，刚要跨上车，就看到前面的易遥。
. R; O! X Z( W; @“你的光荣事迹，”易遥转过头来，等着追上来的齐铭，“连我都听说了。”/ j2 R# A( L5 }5 Y5 i
身边的齐铭倒吸一口凉气，差点撞到边上一个买菜回来的大妈，一连串的“哦哟，要死，当心点好伐？！”1 x) P/ J/ I x8 {1 ?! b9 v: a
易遥有点没忍住笑，“只能说你妈很能耐，这种事儿也能聊，不过也算了，妇女都这天性。”* Z! _# j* }) P1 F' j8 K/ T
“你妈就没聊。”齐铭不太服气。鼓着腮帮子。* d. D7 `1 h Y# y+ X! k7 s
“林华凤？”易遥白过眼来，“她就算了吧。”
* E% E. A' Z$ J8 ^“起码她没说什么吧。你第一次……那个的时候。”虽然14岁，但是学校生理课上，老师还是该讲的都讲过。# ^) A' t& w) r
“我第一次是放学回家的路上，突然就觉得‘完了’，我很快地骑回家，路上像是做贼一样，觉得满世界的人都在看我，都知道那个骑车的小姑娘好朋友来了。结果我回家，换下裤子，告诉我妈，我妈什么话都没说，白了我一眼，走到自己衣柜拉开抽屉，丢给我一包卫生棉。唯一说的一句话是，‘你注意点，别把床单弄脏了，还有，换下来的裤子赶快去洗了，臭死人了’”，易遥刹住车，停在红灯前，回过头来说，“至少你妈还帮你洗裤子，你知足吧你小少爷。”7 S( e7 e3 c# b- k" R \( \
易遥倒是没注意到男生在边上涨红了脸。只是随口问了问，也没想过她竟然就像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全部告诉自己。毕竟是在微妙的年纪，连男生女生碰了碰手也会在班级里引发尖叫的时代。
+ |8 U* P9 l, q' T+ I' ^“你告诉我这些干嘛……”齐铭的脸像是另一个红灯。
5 T; h1 N# h: a“你有毛病啊你，你不是自己问的吗？”易遥皱着眉头，“告诉你了你又不高兴，你真是犯贱。”
. Z: ]+ `% O" Q0 I9 N: i! w“你！”，男生气得发白的脸，“哼！迟早变得和你妈一样！刻薄的四十岁女人！”& B A: G! [5 c/ k
易遥扯过自行车前框里的书包，朝男生背上重重地摔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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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e( D$ P. a! f3 G+ R( P就像是这样的河流。# k* X! h& {, s. q7 x+ u4 Q9 b; r" ~
横亘在彼此的中间。从十四岁，到十七岁。一千零九十五天。像条一千零九十五米深的河。+ p& d& Q0 h5 W8 a) I9 Z+ r
齐铭曾经无数次地想过也许就像是很多的河流一样，会慢慢地在河床上积满流沙，然后河床上升，当偶然的几个旱季过后，就会露出河底平整的地面，而对岸的母亲，会慢慢地朝自己走过来。% s1 T7 j& s3 i. M( u5 r( [
但事实却是，不知道是自己，还是母亲，抑或是某一只手，一天一天地开凿着河道，清理着流沙，引来更多的渠水。一天深过一天的天堑般的存在，踩下去，也只能瞬间被没顶而已。2 N. Z! M w! }& t7 a: X; f
就像这天早上，齐铭和母亲在桌上吃饭。母亲照例评价着电视机里每一条早间新闻，齐铭沉默着往嘴里扒着饭。
! L+ a6 r; g- d u7 w“妈我吃完了。”齐铭拿起书包，换鞋的时候，看见父亲的钱夹安静地躺在门口的矮柜上。脖子上有根血管又开始突突地跳起来。* B" f( ?% I) o2 F, e' W8 U! K
“哎哟，再加一件衣服，你穿这么少，你想生毛病啊我的祖宗。”母亲放下饭碗与刚刚还在情绪激动地评价着的电视早间新闻，进屋去拿衣服去了。
7 Q8 ^0 j0 [: g& H3 P$ L齐铭走到柜子前面，拿过钱夹，抽出六张一百的，迅速地塞到自己口袋里。
9 P6 _7 l3 x S! P ` j齐铭打开门，朝屋子里喊了一声，“妈别拿了，我不冷，我上学去了。”
1 D3 a' t! h. p! s0 ?% f4 z“等等！”
5 g5 O5 [5 k) n“我真不冷！”齐铭拉开门，跨出去。
' v. G' b4 U: ?3 d/ E“我叫你等等！你告诉我，你口袋里是什么！”" V) A9 M! J: I8 y' s
屋外的白光突然涌过来，几乎要晃瞎齐铭的眼睛。放在口袋里的手，还捏着刚刚抽出来的六百块钱。齐铭拉着门把的手僵硬地停在那里。
) m7 O: G/ q- v y% o声音像是水池的塞子被拔起来一般，旋涡一样地吸进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& v h! j6 V+ X, _: g$ d" G1 L
剩下一屋子的寂静。满满当当的一池水。放空后的寂静。
6 J! }! a# U/ D- ~$ z- j还有寂静里母亲急促的呼吸声和激动而涨红的脸。还有自己窒息般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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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N0 Q5 J& R+ R6 \. p0 [3 s“什么口袋里有什么？妈你说什么呢？”齐铭转过身来。对着母亲。
- p, r% N9 k' G2 \“你说，你口袋里是什么东西！”母亲剧烈起伏的胸膛。以及压抑着的愤怒粉饰着平静的表像。
) V7 r E s5 O: K/ u2 O1 q0 }“真没什么。”齐铭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摊在母亲面前。
4 D* q( X# t( F, J4 o5 r“我是说这个口袋！”母亲把手举起来，齐铭才看到她手上提着自己换下来的衣服，母亲把手朝桌子上用力一拍，一张纸被拍在桌上。
$ y. m/ W* l) B. |2 c齐铭突然松掉一口气，像是绷紧到快要断掉的弦突然被人放掉了拉扯。但随后却在眼光的聚焦后，血液陡然冲上头顶。) D/ q9 j' N. k8 k# w
桌子上，那张验孕试纸的发票静静地躺在桌子上。
" U: J, } E2 u0 p$ H) F7 J前一分钟操场还是空得像是可以停得下一架飞机。而后一分钟，像是被香味引来的蚂蚁，密密麻麻的学生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，黑压压地堵在操场上。
& P4 x' B- R! F6 J! A# Q广播里的音乐荡在冬天白寥寥的空气里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，音乐被电流影响着，发出哔啵的声音，广播里喊着口令的那个女声明显听上去就没有精神，病殃殃的，像要死了。
, X' J P6 k4 X- J H“鼻涕一样的声音，真让人不舒服。”
0 U+ {+ M* B0 r/ L/ l齐铭转过头。易遥奇怪的比喻。& e. b, z* ]5 {) B
易遥站在人群里，男生一行，女生一行，在自己的旁边一米远的地方，齐铭规矩地拉扯着双手。音乐响到第二节，齐铭换了个更可笑的姿势，朝天一下一下地举着胳膊。0 i% b" O/ c* t1 A
“那你怎么和你妈说的？如果是我妈应该已经去厨房拿刀来甩在我脸上了吧。”易遥转过头来，继续和齐铭说话。
. W/ N1 k+ e- I- {“我说那是老师生理卫生课上需要用的，因为我是班长，所以我去买，留着发票，好找学校报销。”音乐放到第三节，齐铭蹲下身子。
* z% H7 E2 h7 Y# h“哈？”易遥脸上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嘲笑的神色，不冷不热的，“还真行。你妈信了？”
a5 G5 r1 }$ h+ `“恩，”齐铭低下脸，面无表情地说，“我妈听了后就坐到凳子上，大抒一口气，说了句‘小祖宗你快吓死我了’就把我赶出门叫我上课去了。”
& a& Z6 Z3 j4 m F( _“按照你妈那种具有表演天赋的性格，不是应该当场就抱着你大哭一场，然后转身就告诉整个弄堂里的人吗？”易遥逗他。
6 |3 J, w5 s* J$ p8 }“我妈真的差点哭了。”齐铭小声地说。心里堵着一种不上不下的情绪，“而且，你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？好歹这事和你有关吧？”
5 H- A. _* G8 D9 A4 q' Q5 n5 r易遥回过头，眼睛看着前面，黑压压的一片后脑勺。她定定地望着前面，说，“齐铭你对我太好了，好得有时候我觉得你做什么都理所当然。很可能有一天你把心掏出来放我面前，我都觉得没什么，也许还会朝上面踩几脚。齐铭你还是别对我这么好，女人都是这样的，你对她好了，你的感情就廉价了。真的。女人就是贱。”
2 @* ^1 d( o$ Y齐铭回过头去，易遥望着前方没有动，音乐响在她的头顶上方，她就像听不见一样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，像是被扯掉了插头的电动玩具。她的眼睛湿润得像要滴下水来，她张了张口，却没有发出声音，但齐铭却看懂了她在说什么。6 T- a; _8 U' t8 T
她说，一个比一个贱。5 A' \8 k1 m4 C" ]/ s1 o' 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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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后面那个女生！干嘛不动！只顾着跟男生聊天，成何体统！说你呢！”从队伍前面经过的年级训导主任望着发呆的易遥，挥着她手上那面脏脏的小红旗怒吼着。# H0 X! f, `/ E0 e1 V6 X' M
易遥回过神来，僵硬地挥舞着胳膊。音乐放到第五节。伸展运动。* g1 p7 _! Y8 h: h
“我说，”训导主任走远后，易遥回过头来看齐铭，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，“她看我和你聊天就惊呼‘成何体统’，她要知道我现在肚子里有个孩子，不知道她会不会当场休克过去。”
3 h8 N4 N# n2 t) ]& p [" u$ r像个顽皮的孩子。讲了一个自以为得意的笑话。眼睛笑得眯起来，闪着湿漉漉的亮光。
* b$ ^9 \3 P% c却像是在齐铭心里揉进了一把碎玻璃。! j- d7 a- p3 F( {! n9 l
千沟万壑的心脏表面。穿针走线般地缝合进悲伤。" y7 P% Y5 I9 N, X9 Z6 o) J* E& v6 E8 \
齐铭抬起头。不知道多少个冬天就这样过去。
$ e7 E7 E. X7 V- [7 u在音乐声的广播里，所有的人，都仰着一张苍白的脸，在更加苍白的寂寥天光下，死板而又消极地等待遥远的春天。
: V3 j' _. ?: y5 }地心深处的那些悲怆的情绪，延着脚底，像被接通了回路，流进四肢。伸展运动，挥手朝向锋利的天空。那些情绪，被拉扯着朝上涌动，积蓄在眼眶周围，快要流出来了。* P3 R( y, Q* F5 f8 W4 {: l
巨大的操场上。她和他隔着一米的距离。
3 e" M( i7 v6 S Q她抬起头，闭上眼睛，说，真想快点离开这里。
K+ `7 X$ ]. O, Z ~+ X( _他抬起头，说，我也是，真想快点去更远的远方。- e8 P# h/ b* J9 m1 ?
易遥回过头来，脸上是嘲笑的表情，她说，我是说这该死的广播操还不结束，我才不像你这么诗意，还想着能去更远的远方。我都觉得自己快要死在这学校了。: g& R; \9 Q$ F( |& e1 j9 X3 m
易遥嘲笑的表情在齐铭回过头来之后突然消失。她看到他眼里晃动的泪水，看得傻了。
. W" D) Z4 D9 `8 r5 j心脏像冬天的落日一样，随着齐铭突然下拉的嘴角，惶惶然下坠。& K& W( Y+ Z& l8 G3 M+ [2 R
真想快点离开这里。
# {* [- z ]# s" O# M, T. c' R真想快点去更远的远方。4 Y6 z1 v( m( W: X8 o5 V
但是，是你一个人，还是和我一起？# H( a+ _- ?1 M6 O" y0 |+ |0 I#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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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五点钟，天就黑了。! _7 b/ {( g4 k+ l5 H
暮色像是墨水般倾到在空气里，扩散得比什么都快。
/ C; V6 y4 X; X, P/ q齐铭从口袋里掏出那六张捏了一整天的钱，递给易遥。说，给。4 s }$ j! |$ L- Y8 o, a
就像是每天早上从包里拿出牛奶给易遥一样，低沉而温柔的声音。被过往的车灯照出的悲伤的轮廓。毛茸茸地拓印在视线里。2 f' c- F1 l6 G% J& g
“你哪儿来的钱？”易遥停下车。8 [( Z1 i$ X; S; V" `: G F
“你别管了。你就拿去吧，我也不知道要多少钱才够。你先拿着。”齐铭跨在自行车上。低着头。前面头顶上方的红灯突兀地亮着。
- L1 o# K* O7 ^ b6 X4 o“我问你哪儿来的钱？！”齐铭被易遥的表情吓住了。
! r4 W3 }3 z* u p- {; f“我拿的我爸的。”齐铭低下头去。0 v1 Z. R! T0 j% k3 n1 L
“还回去。晚上就还回去。”易遥深吸了一口气，说，“我偷东西没关系，可是你干净得全世界的人都恨不得把你捧在手里，你为了我变黑变臭，你脑子被枪打了。”
4 E0 a4 H9 D( x红灯跳成绿色。易遥抬起手背抹掉眼里的泪水，朝前面骑过去。' B3 `8 a/ @" ] c- |6 W
齐铭看着易遥渐渐缩小的背影，喉咙像呛进了水。不知道为什么，他感觉就像是易遥会像这样消失在人群里，自己再也找不到了。0 e6 x2 J( _9 G! y- a
齐铭抬起脚，用力一踩，齿轮突然生涩地卡住，然后链条迅速地脱出来，像条死蛇般掉在地上。5 C' E; N- r0 x' [1 @! z k
抬起头，刚刚张开口，视线里就消失了易遥的影子。
9 a* {1 M$ y5 o' [# f暗黑色的云大朵大朵地走过天空。. M) l- f; j9 `* U' }& ?7 W
沉重得像是黑色的悼词。- N7 `4 h, Z/ v: e
推着车。链条拖在地上。金属声在耳膜上不均匀地抹动着。
" I* g- U& @/ ?: w- A推到弄堂口。看见易遥坐在路边。
9 }. i7 \6 |2 j) l( A, x( [& c“怎么这么晚？”易遥站起身，揉了揉坐麻了的腿。
- T$ ~ o% |$ _+ H“车掉链了。”齐铭指了指自行车，“怎么不进去，等我？”0 g0 y- e+ |5 A1 G; Q
“恩。”易遥望向他的脸，“为了让你等会不会挨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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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子上是满满的一桌子菜。冒着腾腾的热气。让坐在对面的母亲的脸看不太清楚。
* O* l/ [; J" a即使看不清楚。齐铭也知道母亲的脸色很难看。$ u! [0 f4 R+ {
坐在旁边的父亲，是更加难看的一张脸。' g' W$ i* T2 ^% c8 W1 n( | G
有好几次，父亲都忍不住要开口说什么，被母亲从桌子底下一脚踢回去。父亲又只得低下头继续吃饭。筷子重重地放来放去，宣泄着不满。# L5 ~4 F. b2 X H, W8 M
齐铭装做没看见。低头喝汤。+ C- b8 o3 b% ^( h
“齐铭，”母亲从嗓子里憋出一声细细的喊声来，像是卡着一口痰，“你最近零花钱够用吗？”: v5 E, ]9 b: d" i4 H& Z
“够啊。”齐铭喝着汤，嘴里含糊地应着。心里想，圈子兜得挺大的。9 c2 V) n! P/ M% O5 e# r
“啊……这……”母亲望了望父亲，神色很尴尬，“那你有没有……”找不到适合的词。语句尴尬地断在空气里。该怎么说，心里的那句“那你有没有偷家里的钱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。
, y; s# n( M t- J齐铭心里陷下去一小块，于是脸色温和下来，他掏出口袋里的六百块，递到母亲面前，说，妈，今天没买到合适的，钱没用，还给你。8 i6 |& J' H+ p6 L; Q
父亲母亲一瞬间吃惊的表情早就在齐铭的预料之内。所以他安静地低下头继续喝汤，喝了几口，抬起头看到他们两个人依然是惊讶的表情，于是装着摸摸脑袋，说，“怎么了？我早上留条告诉妈妈说我要买复读机先拿六百块啊。下午陪同学去逛了逛，没买到合适的，但也耽误了些时间。”+ h# ~( r f: w5 r1 \ m" b( Q
齐铭一边说，一边走向柜子，在上面找了找，又蹲下身去，“啊，掉地上了。”3 C/ ~# E/ `' z6 H7 G
拣起来，递给妈妈。
& b, p- f7 ~- }# `8 n纸上是儿子熟悉而俊秀的笔记。
: d1 L( a" [5 c1 l“妈妈我先拿六百块，买复读机。晚上去看看，稍微晚点回家。齐铭。”" j1 R- |' u3 w5 E8 I' V+ U3 E
母亲突然松下去的肩膀，像是全身绷着的紧张都一瞬间消失了。“哦是这样啊，我还以为……”" W/ F% d+ p$ a( A$ b! O6 c
“您以为什么？”突然提高的音调。漂亮的反击。% |& f m$ h3 W* K9 O
“啊……”母亲尴尬的脸。转向父亲，而父亲什么都没说，低头喝汤。怎么能说出口，“以为你偷了钱”吗？简直自取其辱。. N) B+ J" Q" }" j! X* { L
“我吃饱了。”齐铭放下碗，转身走回房间去。留下客厅里尴尬的父亲母亲。
+ k D; K6 j/ M# m6 ?拉灭了灯。一头摔在床上。/ O. H% @, d g1 X2 E' y
门外传来父母低声的争吵。
8 l1 D9 C$ ^" P" C, {* A8 l比较清楚的一句是“都怪你！还好没错怪儿子！你自己生的你都怀疑！”0 L5 [- Q" i' j* ^2 H4 S
更清楚的是后面补的一句“你有完没完，下午紧张得又哭又闹差不多要上吊的人不是你自己吗？我只是告诉你我丢了六百块钱，我又没说是齐铭拿的。”
) E7 X% w- s- s' ?( O& ^后面的渐渐听不清楚了。
$ |, p% X$ h9 A/ F8 X1 L* C' X齐铭拉过被子。- a& O! l) L. J
黑暗一下子从头顶压下来。! V6 R; |6 G# x
易遥收拾着吃完的饭菜。$ X# P2 Y- D: s9 F! ] T
刚拿进厨房。口袋里的手机响了。
) G+ G' j' C9 R& l0 s3 U: y, Y打开来，是齐铭发过来的短消息。
' T% e3 c. x6 E* B2 {7 S“你真聪明。还好回家时写了纸条。”1 `2 o: o4 w5 {" j w
易遥笑了笑，把手机合上。端着盘子走到厨房去。
* I I. p! f$ L# P水龙头打开来，哗哗地流水。$ Q9 `: a& s* m3 K. @5 [ v
她望着外面的弄堂，每家人的窗户都透出黄色的暖光来。* V7 F( R7 v" `4 p' [: l
她现在想的，是另外一件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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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上这串以138开头以414结束的数字自己背不出来，甚至谈不上熟悉。可是这串数字却有着一个姓名叫易家言。
+ _+ ]: X# W6 g. N( x" ?: l8 o, p i就连自己都忘记了，什么时候把“爸爸”改成了“易家言”。曾经每天几乎都会重复无数次的复音节词，凭空地消失在生命里。除了读课文，或者看书，几乎不会接触到“爸爸”这个词语。
! ]6 ?5 A! S% @6 F生命里突兀的一小块白。以缺失掉的两个字为具体形状。
9 c& C! s, W+ c+ z6 k1 U1 w" s% }像是在电影院里不小心睡着，醒了后发现情节少掉一段，身边的人都看得津津有味，自己却再也找不回来。于是依然朦朦胧胧地追着看下去，慢慢发现少掉的一段，也几乎不会影响未来的情节。3 {, [9 T! l, S8 i+ B
又或者，像是试卷上某道解不出的方程。非常真实的空洞感。在心里鼓起一块地方，怎么也抹不平。; V, x" y; l) u) O: W
易遥打开房间的门，客厅里一片漆黑。母亲已经睡了。
. x/ j6 o1 t6 X( p- |易遥看了看表，九点半。于是她披上外套。拉开门出去了。7 j- t/ q0 X& [8 C
经过齐铭的窗前，里面黄色的灯光照着她的脸。她心里突然一阵没有来处的悲伤。
# n* d% ]% k6 B8 v+ f, W# p" G( L4 H* P那一串地址也是曾经无意在母亲嘴里听到的。后来留在了脑海里的某一个角落，像是个潜意识般地存在着。本以为找起来会很复杂，但结果却轻易地找到了，并且在楼下老伯的口中得到了证实，“哦易先生啊，对对对，就住504。”9 o6 L K" @; e1 [; c
站在门口，手放在门铃上，可是，却没有勇气按下去。
- E/ b, P# B# U! \+ l" h; [易遥站在走廊里，头顶冷清的灯光照得人发晕。
, D6 v6 e# h* p易遥拿着手里的电话，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先给爸爸打个电话。正翻开手机，电梯门“叮”地一声开了。易遥回过头去，走出来一个年纪不小却打扮得很嫩的女人，手上牵着个小妹妹，在她们背后，走出来一个两手提着两个大袋子的男人。! U( h( L9 ]+ V8 I2 l4 z9 b1 B
那个男人抬起头看到易遥，眼神突然有些激动和慌张。张了张口，没有发出声音来。像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面前的场景。8 q" L! U* [1 b* X# f* f5 K
易遥刚刚张开口，就听到那个小女孩脆生生地叫了一声“爸爸，快点！”
; {5 y; f+ X; p. M+ J易遥口里的那一声“爸”，被硬生生地吞了回去。像是吞下一枚刀片，划痛了整个胸腔。
